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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青海省最美科技工作者丨张发起:探寻青藏高原植物密码

青海省科学技术协会 2026-06-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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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拔5000多米的可可西里无人区,一辆越野车深陷泥泞,几个男人蜷缩在车厢内度过寒夜;在阿尔金山的流石坡上,一只棕熊与科考队员近在咫尺,双方在稀薄空气中陷入短暂僵持;在玉树的高山峡谷间,一株开着金黄色小花的珍稀植物正被红外相机24小时监测,记录着它生命的每一刻。这些看似小说中的情节,是中国科学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研究员、青藏高原生物标本馆馆长张发起十七年科研生涯的日常剪影。

2023年8月,西宁植物园被列入国家植物园候选园名单,肩负起填补我国高寒地区国家植物园空白的重要使命。同年10月,张发起服从组织安排前往挂职,担任副主任及理事会理事。面对科研本职与园区创建的双重任务,这位43岁的山东汉子将十七年来在青藏高原植物多样性研究领域的积累全盘转化为园区创建的实际动力,成为连接科研院所与园区创建的重要桥梁。挂职期间,他始终坚守工作一线,既兼顾野外科考与科研项目的推进,又全力投身国家植物园创建的各项事务,以实干担当推动创建工作提质增效。

然而,这份担当的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与坚守。

流石坡上的生命礼赞

青藏高原是地球上海拔最高、面积最大的高原,被誉为“世界屋脊”“中华水塔”。这里氧气含量不足平原的60%,气候多变,山路崎岖,却蕴藏着极其丰富的植物多样性。自2007年从山东师范大学本科毕业考入中国科学院大学,2012年获博士学位留在中国科学院西北高原生物研究所工作以来,张发起便将个人理想融入这片广袤的高原,与青藏高原的植物多样性研究结下了不解之缘。

十七年来,他始终坚守科研一线,把野外考察作为核心阵地。每年夏天,他都要奔赴高原的戈壁荒漠、无人区域,带领科考队走遍青藏高原的各个角落。从柴达木盆地到可可西里,从三江源腹地到喜马拉雅山麓,累计数十万公里的野外科考行程中,他和团队收集了大量珍贵的植物标本与科研数据,为青藏高原植物多样性研究奠定了坚实的材料基础。

2018年开始,张发起的团队关注起一种名为华福花的极小种群野生植物。这种被誉为“中华有福之花”的金黄色小花,是高原特有物种,为典型高山阴生植物,对生长环境要求极为严苛,仅分布于高山峡谷陡壁或岩石深沟中。团队通过持续野外科考与种群监测发现,受全球气候变暖影响,这一物种在青藏高原的生存空间持续被挤压,最低分布海拔从3900米攀升至4500米以上,栖息地不断缩减,现存野外成熟个体不足800株,正逐步走向濒危。

为了抢救这一珍稀物种,张发起带领团队长期坚守高原开展工作。华福花生长在流石坡上,这种地貌坡度陡峭,碎石遍布,一个坡面来回就要3~4个小时,一天最多只能考察两个坡面。车辆无法通行时,队员们便携带监测设备、干粮,徒步抵达监测位点。他们在华福花所有分布位点设立小型保护区,架设红外相机与气象站,细致记录生长状况,采集土壤样品分析生境变化。晚间回到驻地,还要及时整理监测数据、梳理疑点,为保护工作筑牢坚实基础。

通过红外相机监测,团队发现囊谦地区的华福花果序折断率高达80%以上,主要由岩羊踩踏、高原鼠兔啃食导致,严重影响种群自然扩繁。同时观察到,囊谦地区华福花生长区域与雪豹、赤狐等保护动物活动区域高度重叠。张发起及时整理监测数据与现场资料,多次与当地林草部门座谈沟通,提出“分区管控、科学避让”的保护建议,推动在核心栖息地设置防护围栏,既有效防范人为及放牧干扰,也避免影响伴生保护动物活动,实现了高寒生态系统的协同保护。

为探寻华福花濒危的根本原因,张发起将科研攻关与保护工作紧密结合,带领团队开展专项研究。他们完成基因组及群体重测序工作,经对比分析发现,与分布较广的近缘物种五福花相比,华福花基因多样性偏低,不同区域种群间几乎无基因交流,这可能是其种群持续衰退的重要内在原因。基于这些发现,团队制定了科学的保护方案,将种子保存入库,开展迁地保护实验,为这一物种的未来留存了希望。

无人区的生存考验

高原科考不仅是科学探索,更是对生理极限的挑战。张发起和团队大部分工作区域在高海拔地区,缺氧导致的头疼、失眠是常态。在西藏自治区双湖县,海拔突破5000米,团队居住在有三层高的小楼上,光是搬运行李与采样设备,众人便累的气喘吁吁、浑身乏力。稍作休整后,大家强忍高原不适,立刻投入标本整理、数据记录与核对工作。在阿尔金山无人区,2023年的一次科考中,一只棕熊离车辆仅有咫尺之遥,队员们本出于好奇想多看几眼,不料棕熊被激怒后掉头返回,双方在互相惊吓中化解险情。待猛兽走远,大家才缓过神,这场惊险遭遇为全队敲响警钟,时刻警惕风险,无畏前行。

更早年的科考条件更为艰苦。团队常需住帐篷,晚上上厕所成为最痛苦的事——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对面可能有狼在暗处蹲守。在车里过夜更是家常便饭,五六个人挤在一起,在缺氧和寒冷中等待天明。餐食极不规律,常常清晨一餐,直至深夜才能吃上第二餐热乎饭。队员们曾敲开牧民的家门讨要挂面,在4500米海拔煮出硬邦邦的面条,却也吃得香甜。有一次从中印边境考察归来,在隆子县边境小镇吃到的烤鸡,成为张发起记忆中最香的美味——那是一群“像野人一样快饿疯了”的科考队员,在县城突然闻到烤鸡香味后,一人一只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这些艰辛在张发起口中化为平淡的叙述。有驴友羡慕他们能进入可可西里、阿尔金山等核心区域,想自费参加团队。张发起总是笑着说,这是工作日常,而非探险旅游。但这份“日常”背后,是对科学的执着与对高原的热爱。正如他所说,只有看过青藏高原的壮丽,才能真正理解什么叫“祖国大好河山”。

“填空”到“建库”:

夯实保护根基

“我现在对出野外没有以前那种激情了,因为大部分地方都去过了,现在是在‘填空’。”张发起这样描述自己现阶段的工作。这个“填空”,是指填补青藏高原植物本底资料的空白,纠正长期以来众说纷纭的数据偏差。

青藏高原有多少植物?青海有多少植物?保护区有多少植物?这些看似基础的问题,答案却五花八门。由于历史上基于不同年代的调查、不同的人去做,数据存在各种偏差,且很多缺乏标本依据和照片留存。张发起团队致力于通过持续的野外科考,收集全面的本底资料,建立准确、可考证的植物多样性数据库。

他们的工作不仅限于标本采集,更包括种子保存和遗传多样性研究。团队已将青藏高原60%以上物种的DNA材料保存在库中,正在建设设计容量150万份的青藏高原植物种质资源库。这个库将提供从-196℃到-20℃的不同保存条件,面向全社会开放共享。张发起形象地称之为“种子共享库”——科研人员按流程提交申请,在符合相关要求的前提下,即可调用库内种质资源,有效提升科研工作效率。

这种基础性工作看似平淡,实则意义重大。张发起解释,生物多样性保护需要精准施策,不能简单地将青藏高原全部画圈保护,而应识别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核心区域。国家公园的核心区划定、自然保护区的规划、植物园迁地保护的物种选择,都需要基于扎实的本底数据。通过对同一物种不同居群的遗传多样性分析,团队发现青藏高原的大山、大江造成的地理隔离,使得同一物种在不同区域的群体间存在显著遗传差异。这意味着迁地保护时,需要尽可能收集不同地区的居群,以保存完整的遗传多样性。

科普赋能:让保护理念扎根人心

张发起深知,植物保护面临的最大挑战不是不重视,而是不认识。大多数人不知道青藏高原有哪些植物,更不清楚该保护哪一种。为此,他坚持“科研赋能科普、科普反哺保护”,将野外科考积累的丰富经验和科研成果转化为可传播、可落地的科普内容。

挂职西宁植物园期间,他依托植物园平台推动科研成果与科普展示深度融合,创新开展“高原植物科普进校园、进乡村、进牧区”系列活动。2025年,他牵头组织承办“中国科学院标本馆科普工作协作科普进校园活动”,仅一天时间便在青海省18所中小学举办20场科普讲座,直接惠及5000余名牧区、乡村中小学生。他参与录制《守护中华水塔》《生命树》等央视纪录片,在镜头前生动讲述青藏高原植物的生存故事与保护历程。参与出版《三江秘境——三江源国家公园自然科普大全》《走进三江源国家公园——万物竞生高寒地区的植物博物馆》等科普读物,为大众提供了权威易懂的科普载体。

在青藏高原生物标本馆,张发起和团队将400多件高原特有动植物标本陈列展示,对社会全免费开放。他坚持亲自讲解,认为“光看一遍回去就忘了,但讲讲标本背后的故事、背后的生物学知识,对参观者尤其是小朋友来说,是印象深刻的事情”。这个被中宣部、中国科协等部门授予“全国科普教育基地”的场所,已成为青海科普的重要窗口。

建言献策:用专业力量服务国家需求

张发起不仅是科研一线的实践者,更是生态保护的推动者和政策建议的建言者。作为民建中央委员会特约信息员、民建青海省委生态环境专委会副主任委员,他牢记履职使命,将科研实践与参政议政深度融合,把野外考察中发现的问题、研究中总结的经验,转化为有数据、有分析、有对策的建言成果。

在长江生态环境保护民主监督工作中,他以华福花保护为切入点,持续梳理研究进展,通过民主监督“直通车”详细向上级反映保护工作难点,推动相关部门出台保护政策、加大资金投入。他完成的多份咨询报告得到各级领导的高度重视和充分肯定,为国家层面推进生物多样性保护、筑牢青藏高原生态安全屏障提供了重要参考,逐步构建起“科研+监督+群众”的协同保护格局。

这种“寓帮于督”的工作方式,体现了新时代科技工作者的责任担当。张发起坚持深入长江源区村镇、牧户,用通俗语言讲解珍稀物种的保护意义,发放科普手册,引导当地群众主动参与保护工作,让科研论文写在了高原大地上。

坚守与传承:平淡中的伟大

“我们的工作其实很平淡,就是日复一日——标本、野外、标本、野外。”张发起这样总结自己的科研生活。他办公室里的标本,夏天的采样,冬天的整理,构成了工作的全部。植物分类学是经验性学科,见得多了就认识,如果没见过就很头痛,需要长期积累。团队中的老先生们积累了五十年,而他们才做了不到一半,时间远远不够。

但正是这份“平淡”的坚守,结出了丰硕成果:他主持和参与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第二次青藏高原综合科学考察、科技部基础工作专项、青海省重大科技专项、中国科学院-青海省政府三江源国家公园联合专项等各类科研项目30余项;主编出版《青海植物名录(2022版)》等专著3部;在国内外核心学术刊物上发表研究论文80余篇;为华福花、久治绿绒蒿等极小种群野生植物制定科学保护方案;推动西宁国家植物园创建进入候选园名单;他入选青海省“昆仑英才·高端创新创业人才”培养领军人才、中国科学院特聘研究岗位、中国科学院“西部之光”人才培养计划,获得2026年青海省最美科技工作者称号。

十七载扎根高原,十七载初心如磐。张发起把青春和汗水洒在了青藏高原的广袤大地上,用脚步丈量高原,用科研守护草木,用实干推动创建,用专业建言献策,用科普传递温度。他始终站在青藏高原植物多样性保护的前沿,将个人的科研追求与国家的生态需求紧密结合,充分展现了新时代科技工作者扎根基层、攻坚克难、服务国家、奉献社会的优秀品质。

夕阳西下,青藏高原生物标本馆的灯光依然亮着。张发起仍在伏案整理当日标本,同时谋划着新一轮野外科考行程。从山东泰安远赴青海西宁,从懵懂学子成长为学科带头人,他把青春与热忱悉数奉献给这片世界屋脊。封存的种子、静立的标本、落笔的论文、落地的保护举措,一字一物、一策一果,都是他与这片高原最深情的对话。

高原上的风依旧凛冽,流石坡上的华福花依旧在寒风中绽放。而守护它们的人,依然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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